木塞上的鑽石:從2026年諾貝爾化學獎,揭開葡萄酒酸度的秘密

你知道嗎?當我們打開一瓶陳年葡萄酒,有時會發現木塞底部附著一些閃閃發亮、像碎玻璃般的透明晶體。有些人以為是酒瓶破裂留下的玻璃碎屑,也有人把它們視為歲月留下的痕跡。這些晶體俗稱葡萄酒鑽石,主要成分其實是酒石酸氫鉀(Potassium Bitartrate),一種由葡萄酒天然含有的酒石酸與鉀離子形成的結晶。
但你可能想不到,這些不起眼的小晶體,竟然與剛剛公布的2026年諾貝爾化學獎有著一段跨越178年的科學淵源。今年10月7日,諾貝爾化學獎頒予法國化學家 Henri B. Kagan 與日本化學家 Kensō Soai,表揚他們發現不對稱有機合成中的非線性效應(Non-linear Effects)與自催化(Autocatalysis)。簡單來說,他們解釋了為何兩種看似完全相同、卻像左右手一樣互為鏡像的分子,能在化學反應中逐漸形成極不對稱的比例。
而這個關於分子「左右手」的故事,正可以追溯至1848年,一名只有25歲的法國化學家對酒石酸鹽晶體的觀察。那個人,就是後來徹底改變人類對發酵與微生物認識的 Louis Pasteur(路易·巴斯德)。

一、從一道光線,發現分子的左右手
要理解這段故事,首先需要認識一個看似與葡萄酒毫無關係的現象:旋光性(Optical Activity)。
我們日常接觸的自然光,其電場可以沿不同方向振動。當光線通過偏光濾鏡(Polarising Filter)後,便可以得到沿特定方向振動的線偏振光(Linearly Polarised Light)。如果你曾戴著偏光太陽眼鏡觀看手機螢幕,轉動眼鏡時發現畫面忽然變暗,這便是日常生活中可以觀察到的偏振現象。
十九世紀初,法國物理學家 Jean-Baptiste Biot 發現,某些物質能夠使線偏振光的振動平面發生旋轉。這種現象稱為旋光性,而不同物質對偏振光的影響,後來成為研究分子三維結構的重要工具。
要想像這個概念,不妨看看自己的雙手。左右手擁有相同數量的手指,手掌與指節的組成亦一樣,但無論你如何旋轉,都無法讓左手與右手完全重疊。

某些分子同樣具有這種特徵。它們由相同的原子組成,原子之間的連接方式亦完全一致,卻因三維空間排列不同,形成兩種互為鏡像而不能重疊的結構。這種性質稱為手性(Chirality),而這一對分子則稱為對映異構體(Enantiomers)。
有趣的是,兩種對映異構體在一般非手性環境中,可以具有相同的熔點、沸點及非常接近的化學性質,但它們對線偏振光的影響卻有所不同。一種可以使偏振光的振動平面向右旋轉,另一種則向左旋轉。如果將兩者以相同的物質的量混合,在相同測量條件下,旋光作用便會互相抵消。
而酒石酸,正是人類認識這種分子不對稱性的重要起點。


1848年,Pasteur 正在研究酒石酸鹽與當時稱為 Paratartaric Acid(副酒石酸,後來確認與外消旋酒石酸有關)的物質。他發現,兩種化學組成相同的酒石酸鹽,竟然可以表現出截然不同的旋光性。
於是,他把相關的酒石酸鈉銨雙鹽(Sodium Ammonium Tartrate)結晶放在顯微鏡下觀察,發現有些晶體的小切面朝向一邊,另一些則朝向相反方向,彷彿晶體也擁有左右手。
Pasteur 沒有忽略這個微小差異。他利用鑷子,逐粒把兩種鏡像晶體分開,然後分別溶解,再以旋光儀(Polarimeter)測量。結果,一組溶液使偏振光向右旋轉,另一組則向左旋轉;兩者重新等量混合後,淨旋光性又消失了。
這項實驗後來成為立體化學(Stereochemistry)的重要基礎,揭示了一個當時極具革命性的概念:決定物質性質的,不只是原子種類與連接方式,還有它們在三維空間中的排列。
二、微生物竟然也懂得分辨左右手?
故事並沒有在1848年結束。1857年,Pasteur 在研究發酵的過程中,再次遇上酒石酸,而且這次出現了一個更加令人驚訝的現象。
他觀察到,當含有等量左右旋酒石酸形式的溶液受到微生物作用後,原本沒有淨旋光性的液體,竟然逐漸產生旋光性。
原因是微生物並沒有以相同速度消耗兩種酒石酸,而是優先代謝其中一種對映異構體,令另一種逐漸在溶液中累積。
根據後來的歷史研究,Pasteur於1857年使用的微生物,今天已無法確定其準確身分;但到了1860年,他成功證實一種青黴屬Penicillium glaucum,也能夠優先代謝右旋的 (+)-Tartaric Acid,讓左旋的 (−)-Tartaric Acid 留在溶液中。就好像葡萄糖與果糖化學式完全相同、偏振光旋轉方向卻正好相反的「孿生異構體」,釀酒酵母也總是優先吃掉葡萄糖,而把甜度感知更高的果糖留在最後。
為甚麼微生物能夠做到連一般化學反應也未必可以輕易完成的選擇?
原因在於生命本身具有手性。
微生物依靠酶(Enzymes)進行代謝,而酶的活性位點具有特定的三維結構,因此可以對不同立體構型的分子表現出不同的結合能力及催化效率。就好像一隻左手手套,雖然與右手手套使用相同的材料,卻未必能夠同樣合適地容納右手。

Pasteur的發現不但進一步證明分子手性的重要性,也讓他逐步從晶體學與化學研究,走向發酵及微生物學,最終建立起人類對乳酸發酵、酒精發酵與微生物活動的全新認識。
今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Kagan揭示,在某些不對稱催化反應中,催化劑的手性比例與最終產物的手性比例,並不一定呈線性關係。而另一位得主Soai則進一步展示,在某些特殊的自催化反應中,原本只有極微小優勢的一種對映異構體,可以透過反應產物繼續催化自身生成,使這個差異不斷放大。
Pasteur發現了分子的左右手,以及微生物對它們的選擇;Kagan與Soai則協助我們理解,在特定化學反應中,微小的手性偏差如何被放大成壓倒性的優勢。而葡萄酒恰好保存了這段科學史的一個有趣線索。
三、回到葡萄酒:酒石酸為甚麼如此重要?
說了這麼多化學,我們還是回到杯中的葡萄酒。
酒石酸(Tartaric Acid)是葡萄與葡萄酒最重要的天然有機酸之一,與蘋果酸(Malic Acid)共同構成葡萄成熟期間的主要酸度來源。相比大多數以蘋果酸及檸檬酸為主要有機酸的植物,葡萄具有累積大量酒石酸的特殊能力。
葡萄中的天然酒石酸主要是 L(+)-Tartaric Acid,亦即具有右旋旋光性的L-酒石酸。這裏要特別注意,分子命名中的L與D,不等於旋光方向的正負號,因此L型分子並不代表一定左旋。


在葡萄生長初期,酒石酸便開始大量合成,其生成與抗壞血酸(Ascorbic Acid)的代謝途徑有關。進入轉色期(Véraison)後,酒石酸相對不容易像蘋果酸般被細胞呼吸作用直接代謝消耗,因此成為葡萄成熟後維持酸度的重要來源。
相比之下,蘋果酸會在成熟過程中參與呼吸代謝,尤其在炎熱環境下,降解速度往往加快。這也是為甚麼高溫年份的葡萄,常常會出現蘋果酸下降、可滴定酸度不足的問題。
不過,酒石酸相對穩定,並不代表它的濃度永遠不變。隨著果粒膨大,酒石酸濃度可以受到稀釋;葡萄累積的鉀離子也會改變酒石酸的解離及鹽類平衡。到了發酵階段,酒精濃度增加,又會使酒石酸氫鉀的溶解度下降,促進結晶沉澱。
因此,酒石酸同時扮演兩種角色,一方面它是葡萄酒酸度的重要來源;另一方面它又是葡萄酒物理穩定性問題的重要參與者。
更重要的是,酒石酸與葡萄酒的pH、可滴定酸度(Titratable Acidity, TA),以及我們在口中感受到的酸味,都有著密切卻並不完全相同的關係。
而這正是閱讀酒莊Technical Sheet時,最容易被誤解的地方。
四、酒莊Technical Sheet上的TA,究竟代表甚麼?

我們經常在酒莊的Technical Sheet看到以下資料:
pH:3.60 | TA:6.6 g/L
不少人直覺地認為,TA就是Tartaric Acid,代表酒中含有每公升6.6克酒石酸。
其實,在葡萄酒實驗室分析中,TA通常代表的是Titratable Acidity(可滴定酸度),而非Tartaric Acid的濃度。

所謂可滴定酸度,是實驗室以已知濃度的鹼性溶液,例如氫氧化鈉(Sodium Hydroxide, NaOH),逐步加入酒樣,把酸性物質中可被中和的氫離子滴定至指定終點,然後根據消耗的鹼液計算酸度。
這裏還有一個經常被混淆的名稱:Total Acidity(總酸度)。
國際葡萄與葡萄酒組織(OIV)的正式分析標準,確實把滴定至 pH 7.0 的結果稱為Total Acidity;而AWRI及不少葡萄酒實驗室則採用滴定至 pH 8.2 的方法,並稱為Titratable Acidity。
兩者都屬於滴定測量的概念,但由於終點不同,所得結果不一定完全一致。它們亦不等於把酒液中每一種酸的實際質量簡單相加。
由於酒石酸是葡萄酒主要的有機酸,許多酒莊會把結果表達為 g/L as Tartaric Acid(每公升酒石酸當量)。
因此,TA 6.5 g/L並不代表酒液裏面實際存在6.5克純酒石酸,而是指在指定滴定方法下,這瓶葡萄酒具有相當於每公升6.5克酒石酸的可滴定酸度。它包括酒石酸、蘋果酸、乳酸、琥珀酸等不同酸性物質對滴定結果的貢獻。以不同化學形式存在的酸與鹽,也會影響最終測量值。
而pH測量的是另一回事。pH反映葡萄酒中氫離子(H⁺)的有效活度,採用對數刻度。舉例來說,一瓶pH 3.1的葡萄酒,其氫離子活度約為pH 3.4葡萄酒的兩倍。
原因就在於,葡萄酒中的有機酸大多屬於弱酸(Weak Acids)。它們並不會一次過把所有能夠釋放的氫離子全部釋放到酒液中,而是以未解離酸分子、不同解離形式及鹽類共同存在。

五、同樣是酸,為甚麼酒石酸、蘋果酸與乳酸表現不同?
葡萄酒中有多種有機酸,它們對pH、TA及感官的影響,並不完全相同。要理解其中原因,首先需要認識酸解離常數(pKa)。
pKa描述某一階段的酸解離平衡。數值愈低,代表該階段的酸愈容易釋放氫離子。但一種酸對整瓶葡萄酒的最終pH影響有多大,還取決於它的濃度、酒液原本的pH、鉀離子含量,以及整個體系的緩衝能力。
酒石酸(Tartaric Acid)擁有兩個可以解離的羧酸基團,因此屬於二元酸(Diprotic Acid),其在水溶液中的pKa₁約為 2.98,pKa₂約為 4.34。在葡萄酒一般的pH範圍內,它可以以未解離酒石酸、酒石酸氫根(Bitartrate, HT⁻)及酒石酸根(Tartrate, T²⁻)等形式存在。

由於它具有相對較強的第一階段解離能力,又常以較高濃度存在,因此對葡萄酒的酸度及pH具有非常重要的影響。不過,酒石酸與鉀離子形成的酒石酸氫鉀可以沉澱,所以釀酒師即使添加酒石酸,也不能假設添加的酸會全部永久留在酒液中。
蘋果酸(Malic Acid)同樣是二元酸,pKa₁約為 3.40,pKa₂約為 5.11。它的第一階段解離能力弱於酒石酸,但仍然可以對葡萄酒的TA作出重要貢獻。感官上,蘋果酸經常被形容具有青蘋果般直接、清脆的酸感,不過這是一種整體感官描述,並不代表蘋果酸本身就帶有青蘋果的揮發性香氣。
更重要的是,蘋果酸可以在釀酒過程中受到微生物代謝。
當葡萄酒進行蘋果酸乳酸發酵(Malolactic Fermentation, MLF)時,以 Oenococcus oeni 為代表的乳酸菌,會把一分子L-蘋果酸轉化為一分子L-乳酸,並釋放一分子二氧化碳。
乳酸(Lactic Acid)只有一個羧酸基團,屬於一元酸(Monoprotic Acid),pKa約為 3.86。由於原本具有兩個可解離羧酸基團的蘋果酸,轉化成只具有一個羧酸基團的乳酸,葡萄酒的可滴定酸度一般會下降,pH則經常上升。
在常用的酒石酸當量計算下,每公升約1克蘋果酸完成MLF轉化,理論上可使TA下降約 0.56克/公升,實際測量仍會受到酒液組成及其他反應影響。
這也是為甚麼經過MLF的Chardonnay,往往比沒有進行MLF的酒款呈現較柔和、圓潤的酸度。不過,乳酸本身是否必然比蘋果酸「柔和」,仍然受到整體酒液組成影響;我們熟悉的奶油香氣,亦主要與雙乙醯(Diacetyl)等乳酸菌代謝產物有關,而非乳酸直接產生的香氣。
到了醋酸(Acetic Acid),情況又變得不同。醋酸屬於一元酸,pKa約為 4.76。在一般葡萄酒pH環境下,它大部分以未解離形式存在,因此對當下氫離子活度的直接貢獻,相對其總濃度而言較小;但當我們進行TA滴定、把pH逐漸提高時,這些未解離醋酸仍然可以釋放氫離子並消耗鹼液。
六、為甚麼酒莊加酸時,最常選擇酒石酸?法律又如何限制酸度調整?

既然葡萄酒含有酒石酸、蘋果酸與乳酸,為甚麼釀酒師需要進行酸化處理(Acidification)時,通常會優先選擇酒石酸?首先,酒石酸本來就是葡萄最主要的天然有機酸之一,其第一階段酸解離常數(pKa₁)約為2.98,低於蘋果酸的3.40及乳酸的3.86,因此通常能有效提高可滴定酸度(TA)及降低pH,有助於改善高溫年份葡萄酸度不足的問題,同時提升微生物穩定性及二氧化硫(SO₂)的有效性。更重要的是,酒石酸相對不容易被葡萄酒中的酵母或乳酸菌代謝;相反,額外添加的蘋果酸可能在後續蘋果酸乳酸發酵(MLF)中被轉化,而檸檬酸(Citric Acid)亦可能受到乳酸菌代謝,增加醋酸及雙乙醯(Diacetyl)等副產物形成的風險。不過,酒石酸並非毫無缺點:它可能與鉀離子形成酒石酸氫鉀(Potassium Bitartrate)並沉澱,令最終保留的酸度低於預期,因此釀酒師需要透過小樣測試(Bench Trials)評估實際添加量。
七、從實驗室走到餐桌:酸度究竟如何改變我們的感官?
說到底,消費者喝葡萄酒,不會拿著pH計或滴定管。
我們真正關心的,往往是這瓶酒入口有多鮮明、酸度是否尖銳(Sharpness)、口感是否緊緻(Tension),以及喝完之後,那股令人分泌唾液的清爽感可以維持多久。
在傳統品酒教學中,TA通常是比pH更接近酸味強度(Sourness Intensity)的分析指標。研究亦指出,葡萄酒的可滴定酸度與可感知酸味通常有較強關係,而pH與單純酸味強度的相關性較弱。
可是,若我們討論的不再只是酸味,而是整個口腔的觸感,pH的重要性便可能變得更加明顯。
2024年刊登於《Food Hydrocolloids》的一項研究,以酒石酸、蘋果酸及乳酸配製模型葡萄酒,分別控制相同pH與相同TA,再研究不同酸度條件對口腔收斂感及唾液潤滑的影響。
研究發現,即使沒有加入單寧,酸本身也可以引起不同程度的口腔收縮感(Pucker)。在其測試條件下,pH對這些收斂感的時間變化,以及唾液摩擦特性的影響,往往比TA更加明顯。
醋酸也是葡萄揮發酸(Volatile Acidity, VA)的主要成分之一。它與酒石酸、蘋果酸及乳酸最大的感官分別,是濃度較高時可以帶來明顯的醋酸氣味,而相關的乙酸乙酯(Ethyl Acetate)亦可能產生指甲油溶劑般的氣味。它們對葡萄酒品質的影響,不再只是單純的酸味問題。
另外,酵母發酵亦會產生琥珀酸(Succinic Acid),並可能帶來酸味、苦味及鹹鮮感。因此,即使兩瓶葡萄酒的TA完全一樣,其酸的組成不同,最終感官表現亦可以有所差異。
八、既然酒石酸如此重要,為甚麼酒莊還要讓它沉澱?
說到這裏,我們終於可以重新看看木塞上的那些晶體。
葡萄酒中的酒石酸,可以與葡萄天然含有的鉀離子結合,形成溶解度相對較低的酒石酸氫鉀(Potassium Hydrogen Tartrate, KHT)。
在葡萄汁裏面,部分酒石酸鹽仍然可以保持溶解狀態,但隨著發酵產生酒精,酒石酸氫鉀在酒精水溶液中的溶解度會下降。如果葡萄酒其後受到低溫影響,又或者在漫長陳年中逐漸失去一些原本阻礙結晶的膠體物質,酒液中過度飽和的酒石酸氫鉀便可能逐漸形成晶體。
這些晶體可以附著在木塞底部,也可能沉積在瓶底。白葡萄酒中的結晶通常透明或呈淺色,紅葡萄酒中的結晶則可能因吸附色素而呈現深紅色。
九、酒莊如何避免結晶?移除與阻止其實是兩回事
最傳統的方法,是冷穩定處理(Cold Stabilisation)。
酒莊把葡萄酒降溫至接近冰點或更低的溫度,並維持一段時間,讓酒石酸氫鉀在酒槽內預先結晶。部分酒莊更會加入細小的酒石酸氫鉀晶種(Seeding Crystals),提供大量結晶核心,加快結晶速度。之後再以澄清、離心或過濾等方式,把這些晶體從酒液中分離。
這個方法的概念十分直接:既然酒石酸鹽遲早有可能沉澱,不如讓它在酒莊的酒槽裏沉澱,而不是在消費者的酒瓶裏。
傳統冷穩定可以需要數天甚至數星期,而採用晶種的接觸式冷穩定(Contact Seeding)則可能縮短至數小時或數天,具體取決於酒液組成及設備。它的優點是原理成熟、效果可以透過測試確認;缺點則是需要冷凍能源、設備容量、處理時間,以及後續分離程序。
而且,結晶過程本身可能令TA改變,部分多酚或其他成分亦可能伴隨沉澱或後續處理而損失。因此對某些酒莊而言,問題不只是能否把晶體除去,而是除去它們所付出的成本,是否符合酒款的預期風格。
另一類方法則不需要預先大量移除酒石酸鹽,而是透過添加結晶抑制劑(Crystallisation Inhibitors),干擾晶體的形成或增長。
其中一種常見物質是羧甲基纖維素(Carboxymethyl Cellulose, CMC)。這是一種經化學修飾的纖維素衍生物,可以吸附於酒石酸氫鉀晶體表面,干擾晶體繼續生長。它對白葡萄酒尤其有用,而且在適當使用下通常不會明顯改變pH或TA。
但CMC並非萬能。它對酒石酸鈣結晶的效果有限,對嚴重過飽和的酒液亦未必提供足夠保護;在紅葡萄酒中,CMC還可能引起色素沉澱與顏色穩定問題,因此一般不建議用於紅葡萄酒。實務上亦需要先確保酒液的蛋白穩定性,再安排CMC添加及後續過濾。
另一種具有悠久應用歷史的物質,是偏酒石酸(Metatartaric Acid)。
偏酒石酸是由酒石酸經酯化形成的聚合性物質,可以阻礙晶體生長。它的主要弱點在於效果不能永久維持,因為偏酒石酸會隨時間逐漸水解,失去原有的抑制能力,而較高的儲存溫度會加快這個過程。
AWRI引用的研究資料指出,某些偏酒石酸產品在20°C條件下的有效時間大約只有三個月,而在30°C下可能縮短至約一星期。
聚天冬氨酸鉀(Potassium Polyaspartate, KPA)它可以抑制酒石酸氫鉀晶體生長,在適當條件下適用於白葡萄酒及紅葡萄酒,而且不像CMC般普遍存在紅酒色素沉澱問題。相關研究亦顯示,合適的KPA處理可以讓部分葡萄酒在瓶中維持較長時間的酒石酸鹽穩定性。不過,實際效果仍然需要考慮產品、添加量、葡萄酒組成及蛋白穩定性,不能保證對所有酒石酸鹽都有效。
酒莊亦可以使用酵母來源的甘露蛋白(Mannoproteins),利用這些大分子干擾晶體生長。它們有時亦會影響葡萄酒的口感,但對嚴重不穩定的酒液,單靠甘露蛋白並不一定足夠。
相比之下,離子交換(Ion Exchange)和電透析(Electrodialysis)則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思路。
如果酒石酸氫鉀結晶需要鉀離子參與,酒莊可以讓酒液通過裝有離子交換樹脂的設備,利用樹脂與酒中的鉀離子或鈣離子交換,降低形成難溶酒石酸鹽的條件。電透析(Electrodialysis),則利用電場與選擇性離子交換膜,讓鉀離子、鈣離子及酒石酸根等離子選擇性地遷移,降低酒液形成酒石酸鹽結晶的可能性。
十、為甚麼仍然有酒莊選擇不移除酒石酸結晶?

既然今天有這麼多穩定化技術,為甚麼部分酒莊仍然容許這些Wine Diamonds在瓶中出現?
原因並不一定是他們缺乏技術,更可能是釀酒師對風格、處理成本及品質風險作出的不同判斷。
傳統冷穩定需要額外的能源、時間與設備,而且酒石酸鹽沉澱本身會改變酒液的化學組成。在某些條件下,冷處理與後續分離過程亦可能伴隨其他酒液成分損失,這是部分酒莊希望減少處理步驟的理由。
對一些以長時間酒槽或橡木桶熟成為主的酒款而言,部分酒石酸鹽可能已在熟成期間自然沉澱,降低後續結晶風險。另一些酒莊則可能基於風格、能源消耗或減少添加物的考慮,選擇接受一定程度的結晶可能性。然而,這並不代表所有沒有進行冷穩定的葡萄酒都比較優質,更不能反過來認為進行了冷穩定的葡萄酒就一定失去風味。
Wine Diamonds並不是品質認證,也不是酒莊是否尊重風土的證明。 它主要反映酒石酸鹽的溶解、過飽和與結晶過程,至於葡萄酒本身是否優秀,仍然需要從香氣、口感、平衡、穩定性及整體品質去判斷。
對大型酒商而言,一瓶清澈穩定的葡萄酒可以避免消費者誤以為酒瓶破裂、產品受到污染或出現品質問題。降低客訴、退貨及品牌風險,本來就是合理的商業決策。當我們能確認那些透明或帶色的晶體確實是酒石酸鹽,便毋須把它們視為葡萄酒變壞的證據。小心倒酒或換瓶,通常便能把晶體留在瓶底就可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