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隆河詳解和指南(三)- Hermitage

Hermitage:一座山丘,成就 Syrah 最經典的風土

(photo: https://wineanorak.com/)

Hermitage 並不像 Châteauneuf-du-Pape 那樣遼闊,也不像 Côte-Rôtie 沿着隆河延伸成一條漫長的懸崖。整個法定產區只有約136公頃,分布於 Tain-l’Hermitage、Crozes-Hermitage及Larnage三個市鎮,卻同時孕育出北隆河最具歷史地位的紅酒與白酒。產區位於隆河東岸,河對面則是 Tournon-sur-Rhône及Saint-Joseph的南段。上一章所談的Mauves位於隆河西岸、Tournon以南,兩者隔着同一條隆河走廊,以不同坡向、地形和土壤演繹Syrah:Mauves延續的是西岸破碎而狹窄的花崗岩陡坡,Hermitage則像從Massif Central被隆河切割出來、孤立於東岸的一整塊花崗岩山體。

法文 ermite 是「隱士」,而 ermitage 則是「隱士居住之所、隱修處」。傳說中,騎士 Gaspard de Stérimberg在1224年前後結束對卡特里派的阿爾比十字軍東征後,厭倦戰爭,退隱到山頂生活。由於他以隱士身分居住於此,這座山丘後來便被稱為 Ermitage,意思就是「隱士的居所」。官方隆河產區資料亦特別指出,Stérimberg並不是這片葡萄園的創建者;葡萄種植早在古代已存在,這位隱士真正留給山丘的,主要是它後來廣為人知的名字。 

至於今日更常見的 Hermitage,則是後來形成並獲法定承認的另一種拼法。產區最初使用沒有字母H的Ermitage;隨着十九世紀英國市場對這款酒的需求增加,英語使用者逐漸在字首加上H,最後 Hermitage 成為最普遍的拼寫,而 Ermitage 仍然是法定容許的傳統寫法。Chapoutier今日便刻意以 Ermitage 標示其單一地塊系列,以強調較古老的拼法。

這座山丘的力量,首先來自它的坡向。Hermitage主要坡面朝南,部分轉向西南或西面,既能充分吸收中午和午後陽光,又受到山體保護,減少強勁北風直接侵襲。北隆河本質上仍屬帶有地中海影響的半大陸性氣候,生長季並非毫無風險;因此南向坡面所累積的額外熱量,對Syrah完成糖分、果皮色素與單寧成熟尤其重要。陡坡同時增加日照入射角,促進雨水排走,也讓冷空氣沿坡向下流動;然而不同高度、坡度與彎曲方向仍會造成顯著差異,例如西端的Varogne較開放於北風,而且較晚才接收到早晨陽光,其成熟度和濃度便通常不及受到完整南向日照的Le Méal。 

Hermitage看似是一座完整的山丘,地下卻不是單一花崗岩。隆河沿Massif Central東緣向南流動,將一部分古老花崗岩山體切割並留在東岸;其後不同地質時期的黃土、冰川沉積物、石灰岩、黏土、沙土、礫石及古老河流沖積物,再逐層依附於原來的花崗岩核心。Michel Chapoutier曾把這種現象稱為「geological chaos」。因此,Hermitage不是一塊均質的Grand Cru,而是一座由約二十個lieux-dits組成的風土拼圖;相隔數百米,根系面對的母岩、土層深度、保水能力與成熟節奏已可以完全不同。 


(map:https://www.frw.co.uk/editorial/hermitage-vintage-guide)

山丘西端的Les Bessards建立在古老花崗岩之上,許多位置只有極薄的風化花崗岩、粗砂及碎石覆蓋母岩,越向高處土壤越淺。葡萄藤需要沿岩石裂縫向下尋找水分,在炎熱乾燥年份反而能保持相對穩定。這裡幾乎全部種植Syrah,所釀酒款一般不是以甜美果味取勝,而是表現出筆直的結構、緊密單寧、煙燻、石墨、黑胡椒、黑橄欖與礦物張力。Les Bessards常被稱為Hermitage的「脊柱」,並不是因為它必然比所有其他地塊優越,而是因為它能為混釀提供骨架、純度和極長的陳年能力。 

Les Bessards上方、環繞Chapelle Saint-Christophe的主要法定地塊是L’Hermite。它的西部仍以花崗岩為主,Syrah表現緊密、瘦削而充滿能量;東部則覆蓋較多風積黃土,質地和保水能力不同,能釀造出驚人的Marsanne。山丘最高處的Les Grandes Vignes海拔可達約325米,花香、香料與空氣感較明顯,酒體一般不及Bessards密集,卻可以帶來更輕盈、芳香的紅酒。 

山丘中央的Le Méal是另一個核心風土。這是一個朝南、溫暖而較早成熟的坡面,土壤比Bessards年輕,包含壓實的冰川沉積物、石灰質成分、黃土,以及散布於表面的圓形河石,下層亦有較深的黏土。它能儲存更多熱量和水分,所產Syrah通常比Bessards更豐滿、更成熟,也更具黑莓、甘草、香料和肉感。若說Bessards提供Hermitage筆直的脊骨,Le Méal便提供飽滿的mid-palate;這也是為甚麼它既能單獨裝瓶,也長期作為Chave、Jaboulet與Sorrel等經典混釀的重要成分。 

Le Méal坡腳的Les Greffieux土層較深,混合黏土、礫石與較年輕的沖積物,水分和養分條件相對充足,所產酒一般較圓潤、果味較直接,單寧也不像高坡花崗岩地塊般堅硬。向東的Beaume由山頂延伸至坡腳,坡向與土壤變化很大,不能簡化成單一風格;Jean-Louis Chave自己的地塊則以香料感著稱。小型地塊Péléat通常展現較清新、細緻的酸度,紅酒不及Beaume濃厚,白酒則可提供花香與明亮感。 

再向東,Les RocoulesMaison BlancheLa PierrelleLes Murets對Hermitage白酒尤其重要。Rocoules不同高度的表現不一,高坡較輕盈芳香,中坡則更豐滿細滑;Maison Blanche以深厚風積粉砂著稱;Les Murets位於山丘東段,帶有古老冰川沖積物和紅色黏土,成熟較晚,能賦予Marsanne與Roussanne更明顯的張力。坡腳的Les Dionnières/Diognières則以較細緻、柔和的紅酒見長,常被用於混釀或較早飲用的Hermitage。這些東段地塊說明,Hermitage的偉大不只屬於Syrah與花崗岩;Marsanne同樣能透過黃土、黏土和古老沖積層,形成極具重量而又可以長期陳年的白酒。

Chave家族自1481年起便在北隆河種植葡萄, 不同地塊分開採收、釀造與熟成,最後才按照年份的成熟度、結構與質感重新組合。紅酒通常來自Les Bessards、Le Méal、L’Hermite、Beaume、Péléat、Les Dionnières及Les Vercandières等地,其中L’Hermite,Bessards提供最重要的骨架與礦物張力,Le Méal帶來成熟果實與中段重量,Beaume賦予香料與芳香,而Péléat則令酒體保持更細緻的酸度與紅果線條。比例從不固定,也無意複製某一套配方。筆者最欣賞Chave的地方,正是這種近乎精密的平衡感。回看1980、1990年代的作品,偉大的年份當然能震撼大家的味蕾,但即使成熟度不算高的年份,內斂但很少真正顯得單薄。即使如2002這種充滿雨水與洪患記憶的困難年份,Chave仍能把Hermitage調整得纖細、冷靜而優雅,少了典型偉大年份的密度,卻多了一種近乎Pinot Noir般的穿透性。2010年以後,隨着氣候轉暖,Chave的確出現了一些可感受到的變化。果實成熟度更高,黑色水果更飽滿,酒精與質感也往往比過去更充實;但真正難得的是,即使在這種成熟條件下,酒莊仍然把extraction、成熟度與結構拿捏得極其準確。它沒有因為葡萄更熟便追求更猛烈的萃取,也沒有讓木桶或酒精取代風土本身。酒莊並不是依靠濃度去掩蓋年份,而是接受年份本身,再從中尋找最合適的比例。至於極少生產的Cuvée Cathelin,Bessards往往是核心,某些年份甚至佔據極重要的位置,但Cathelin本質上仍然是一種更嚴格的酒桶選擇,而不是具有固定邊界的單一園。它自1990年首次推出,只在酒莊認為年份與酒桶質素足夠時才會裝瓶。

如果Chave代表整座山丘的assemblage,M. Chapoutier便代表另一種同樣重要的觀點:將不同lieux-dits分開裝瓶,讓飲者直接比較土壤。Chapoutier在Hermitage擁有約34公頃,是山丘上最大的持有者之一;其系列既保留傳統混釀,也包括一組清楚對應地塊的Sélections Parcellaires。 

傳統紅酒Monier de la Sizeranne主要結合Le Méal、Les Bessards及Les Greffieux。Michel Chapoutier刻意保留這款混釀,因為它代表Hermitage在單一園興起以前的歷史邏輯:Bessards提供線條,Le Méal給予果肉和濃度,Greffieux使中段較圓潤。它不是單一園系列的次級版本,而是另一種表達Hermitage的方式。 

單一園紅酒之中,Le Pavillon來自Les Bessards,以Syrah種植於粗粒、帶黑雲母及石英的Tournon花崗岩上,通常是Chapoutier最冷峻、石墨感最強、結構最筆直的Hermitage之一。Le Méal Rouge則來自朝南的同名陡坡,表土有圓石和黃土,下方為深層黏土,因此往往更寬廣、更成熟,帶有黑莓、甘草、煙燻和較細滑的單寧。L’Ermite Rouge來自教堂周圍的高坡花崗岩,風格通常較垂直、花香和碎石感突出。Les Greffieux則反映坡腳較深土壤,果味更豐厚,質地也相對容易接近。 

白酒方面,De l’Orée是100% Marsanne,來自Les Murets的古老冰川沖積土與紅色黏土,酒體寬厚、成熟而帶蠟質感。Chapoutier亦分別釀造Le Méal BlancL’Ermite Blanc:前者通常更豐腴、蜂蜜與核果感明顯,後者則更靠近花崗岩的碎石、香料與垂直感。此外,Chante-Alouette保留較傳統的白酒混釀角色,使Chapoutier的Hermitage portfolio同時展現「整體」與「地塊」兩種哲學。

自1996年起,Chapoutier所有酒標均印有Braille點字,成為世界葡萄酒最具辨識度的設計之一。這項創舉的直接契機,源自Michel Chapoutier聽見失明歌手好友Gilbert Montagné談及視障人士無法獨立辨識酒瓶的困難。同時,酒莊所擁有的Monier de la Sizeranne葡萄園,原屬Maurice Monier de la Sizeranne家族。Maurice幼年失明,後來創立Valentin Haüy Association,並發展出法文縮寫點字系統,對視障教育影響深遠。Chapoutier因此把Braille視為向這位歷史人物的致敬,同時也希望讓視障人士能夠像任何愛酒人一樣,獨立辨認手中的酒瓶。

Delas Frères在Hermitage經營接近10公頃的Domaine des Tourettes,portfolio的核心包括混釀紅酒Domaine des Tourettes、單一地塊Les Bessards、來自高坡Les Grandes Vignes的Ligne de Crête,以及Domaine des Tourettes Blanc。

Ligne de Crête自2015年起獨立裝瓶,來自幾乎由Delas掌握的Les Grandes Vignes。這是山丘最高部分之一,海拔約325米;相比Bessards,它不以同樣的密度和重量見稱,而呈現紫羅蘭、雨後石頭、香料與更輕盈的輪廓。兩支酒放在一起,會由Bessards的低沉力量轉向Grandes Vignes的芳香與Hermitage輕盈的一面。Domaine des Tourettes Blanc則來自L’Ermite、Le Sabot及La Tourette三個地塊,以約90% Marsanne及10% Roussanne組成。這款酒不應與Domaine des Tourettes Rouge (主要結合Les Bessards與Les Grandes Vignes)的地塊來源混為一談;同一酒名之下,紅白酒各有不同的葡萄園組合。

Marc Sorrel的規模遠小於Chapoutier、Jaboulet或Delas,卻保留了Hermitage極具辨識度的傳統風格。酒莊由Félix Sorrel於1928年建立,後來由Marc Sorrel經營,2018年起主要由Guillaume Sorrel接手。其Hermitage portfolio以兩紅兩白為核心:Hermitage Rouge、旗艦Le Gréal、Hermitage Blanc,以及Les Rocoules Blanc

Le Gréal這個名字正是由Les GreffieuxLe Méal拼合而成。主要部分來自Le Méal的老藤,部分植於1927至1928年前後,提供成熟黑果、濃度、甘草和飽滿酒體;Les Greffieux則補充香氣、柔和度和中段質感。某些年份亦可能包含少量白葡萄,但比例並非永遠固定。

Sorrel的Les Rocoules Blanc則是Hermitage白酒的重要參照。老藤最早可追溯至1928年,其種植以Marsanne為主,亦可加入少量Roussanne以增加香氣與平衡。Rocoules的不同坡位能同時提供花香、成熟核果、蠟質感、苦杏仁與濃厚質地,而Sorrel以較傳統、低干預和舊木桶熟成的方式,保留白酒寬廣而不過度被新橡木修飾的性格。 Sorrel酒款經常被形容為old-fashioned,但這不等於粗糙或落後。傳統在這裡代表較少追求技術上的拋光,容許完整果串、較長熟成和舊木桶留下更直接的風味。酒在年輕時可以堅實、野性,甚至不如現代Hermitage整齊,但成熟後的乾花、橄欖、皮革、香料與礦物層次,正是許多傳統北隆河愛好者所尋找的部分。

Paul Jaboulet Aîné曾經是Hermitage最具國際代表性的名字,而La Chapelle 1961更成為二十世紀最傳奇的Syrah之一。酒莊在1990年代後經歷品質與家族管理上的起伏,2006年由Frey家族收購,Caroline Frey重新整理葡萄園,逐步轉向有機耕作並引入部分生物動力理念。自2021年份起,La Chapelle相關酒款逐步以Domaine de La Chapelle作為獨立品牌

Jaboulet在Hermitage擁有約22.4公頃Syrah及4公頃Marsanne、Roussanne,是山丘最大的持有者之一。旗艦La Chapelle Rouge並非山頂La Chapelle小地名的單一園,而是由Le Méal、Les Bessards、Les Greffieux、Les Rocoules和Les Murets等地混釀。Frey時代亦建立了第二紅酒La Petite Chapelle,並自2015年份起改名為La Maison Bleue。Maison Bleue會使用未進入旗艦混釀的Hermitage果實,包括Les Dionnières等較柔和的地塊,酒風一般較早展開。白酒portfolio歷來包括Le Chevalier de Stérimberg及La Chapelle Blanc;後者在部分年份可來自Maison Blanche等白葡萄地塊。
風格上,歷史上的La Chapelle以深度、肉感、鹹味和極長壽命著稱,尤其1961、1978、1989、1990和1991等年份建立了近乎神話的地位。Frey早期的作品曾較現代、果實成熟度和新木桶感更明顯,其後葡萄園健康及酒款平衡逐步改善。筆者品飲過2005,2009以及部份2010後的作品,現時他們已經能把Hermitage優質葡萄園的潛力完全發揮。

然而,故事並未止於此。離開Hermitage,沿着隆河向北與向東展開,便來到面積遠比它龐大的Crozes-Hermitage。同樣圍繞着這座傳奇山丘,卻擁有截然不同的地形、土壤與酒風。下一章,我們將走進Crozes-Hermitage,看看這個常被視為Hermitage「鄰居」的產區,究竟擁有屬於自己的什麼故事。